对谈《山里来信》作者舒行:奔向山野看到自己

  原标题:对谈《山里来信》作者舒行:奔向山野,看到自己植物不仅是植物,而是某段记忆或某种思绪。这是我读《山里来信》后最大的感触。喜欢看电影的舒行,笔下的文字也像影像织起的密密的网,将四季中每个短暂的时节

  植物不仅是植物,而是某段记忆或某种思绪。这是我读《山里来信》后最大的感触。喜欢看电影的舒行,笔下的文字也像影像织起的密密的网,将四季中每个短暂的时节放大成是枝裕和或小津安二郎的一幕电影,无论是楠溪江畔的家乡风土,还是客居地北京的岁时风物,都因细节的充盈而显得格外丰满动人。

  《山里来信》是豆瓣人气作者舒行的第一本书,由“春天与故乡”、“北京四季”、“电影植物笔记”三部分内容组成。既有作者近三年中在故乡永嘉楠溪江山水中的见闻,也有游览北京名胜中的植物闲章,还有电影中的植物与人的温柔互动。在舒行朴素舒缓的文字里,可以感到自然与植物在生活中给人的慰藉与影响。

  塔可夫斯基在《时光中的时光》里曾说:“一个人必须独处,贴近自然,贴近动物和植物,与之相触相通”,舒行说这也是她的人生观。于她而言,一个好的生活必须是得和自然有所关联的,“也许,枯乏的一日会因为一声鸟鸣而灵动起来,会因为看到一种植物而变得有所滋养。”

  澎湃新闻:你是什么时候对植物和自然产生兴趣的?或者说,这种兴趣从何而来?

  舒行:2008年之前我在老家镇上工作,对大自然还没有“开眼”,对植物之美没有开悟,对花草没有清晰的认识,处于比较混沌的状态。然而那时,可能是出于天性,或者是出于自小生活在山里而养成的习惯,每到周末总喜欢到山间走走,春天会特别注意桃花、梨花、油菜花、紫云英等常见植物的花期,也会去数村里有几处桃花,愉快地跑去给每一处桃花拍照。秋天,我会特意去山里看桂花。每去一次山里,人就通身舒畅。那时候,我还没有意识到这是大自然的作用,是自然的慰籍。这是一个非植物爱好者视角的大自然。我相信有很多人和我一样,会在家乡的道路旁,遇见很多熟悉的植物,但叫不出名字。

  老家有道菜叫“花麦肾摊鸡蛋”,我经常吃。十年前的某天我想,这花麦肾到底是什么植物,于是开始查阅资。查得它的学名野荞麦后,我仿佛知道了一个认识很久但不晓得名字的人的名字,感到喜悦,有收获感,仿佛一扇通向未知的大门打开了。从野荞麦开始,我渐渐对植物之名产生兴趣,接下来又陆续查阅和对照了晚饭花、鱼腥草、虎耳草、金樱子、夏枯草、地菍、火炭母、蕉藕等等。随着知道越来越多的常见植物,兴趣日增。

  澎湃新闻:对,在你的散文中有许多关于植物的描述,不是特意要去科普,只是自然地记叙。除了自己留心之外,平时还有哪些了解植物知识的渠道呢?

  舒行:在查阅和记录植物的过程中,我常常会遇到一些植物爱好者,他们大多会伸出援手,给出解答。记得十年前,我在以前的博客《山之音》中记录晚饭花,说老家叫野饭花,其后,那时还是陌生人的朋友来留言,说她的家乡叫夜饭花。就这样开始,我认识了一些植物迷。他们常随着季节变化在豆瓣相册发布植物照片,大到树木,小到各种野花,于是经常在他们的相册内找到熟悉但不知名的植物,一边再对照手边的常见野花之类的植物书籍来看,会收获颇多。久而久之,身边的花草树木都变得熟悉了,周围的天地也似乎发生了全新的变化。认识植物,融入自然,会对你的审美、自我认知,乃至生活产生影响,还有看待世界、观察环境,欣赏艺术等等的眼光都会产生一定影响。但时至今日,我对植物的认知和学习都只是停留在初级阶段,只是认识一些常见植物,不像我那些植物达人朋友,是真正痴迷植物的人,深入研究各类植物。

  舒行:春天时喜欢桃花,桃花是特别能传递春气的,还因为“桃花如故人”,从小开始,桃树就和我的生活息息相关,春时看花夏时摘果,这个书里有写到。还有映山红,是很有故乡情味的花,令人眷恋。同样地,枇杷也是从小就特别亲近的,老家院子里有两棵。秋天喜欢牵牛花、桂花,童年时代,老家村子一到秋天就弥漫着桂花香气,石板路开始变凉,墙垣上爬满蓝色牵牛花,这是童年时就能感知的最直接的季节变化,你不需要是一个植物爱好者,亦能有此体会。

  澎湃新闻:《山里来信》中关于故乡的文字是你从2015年起陆陆续续三年的记录,从节气看似乎都是春天、早夏?对你来说,永嘉的春夏有什么特别动人的地方吗?

  舒行:我喜欢回老家过春节,永嘉民俗保存得较好,过年很有“年味”。正月的乡村民俗活动繁多,正月初三开始就有走马灯,之后有社戏、迎佛、划龙船等活动。春节后就是立春,南方的草木已经进入萌芽状态,一些早春的花都已经开了,这时候山间一派春气勃发,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风景每一天都不一样,梅花开了山茶开了,布谷鸟终日鸣叫,梅花和山茶落了,玉兰、桃花和李花又开始了这种交替迷人而令人兴奋。

  对我来说,家乡最好的时节就是春分至清明前后、清明至端午、端午前后至立夏前后的一段时间。春分掘笋,吃笋饭,看李花,树莺鸣声婉转。清明看山里的雨、杜鹃、山樱花。谷雨后有蓬虆、山莓吃。端午看栀子花、绣球花、油桐花,吃粽子、吃枇杷、吃杨梅。六月看成片的竹林新绿,这些都令人愉悦。

  《山里来信》中也不全是写山居的生活,也有更早前的在楠溪江走走看看时写下的游记,比如《寂静啊,龙湾潭》、《岩头》、《木芙蓉与芙蓉村》等。楠溪江很多地方都是很美的,石桅岩的深谷碧水、石门台的溪涧瀑布、屿北村的古屋石墙、茗岙的高山稻田、永嘉书院的山洞隧道和山涧等等,都是很值得看的。连续好几个炎夏,我不知疲倦地走在楠溪江山水中,心中却还是遗憾脚步不能踏遍楠溪江山里的每一寸土地。

  澎湃新闻:书里除了描写你故乡的四季风物,永嘉楠溪江山水中的见闻,也有现居地北京的植物和自然,关于南方和北方的自然,你觉得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舒行:南方的植物大多水灵,清润,和时令节序紧密结合,甚至和风俗相关。北方很多植物壮观,亦有历史感。在南方,立春梅花盛开,向阳处阿拉伯婆婆纳开放,望春时玉兰含苞萌动,惊蛰后桃花开,山矾散发香气。在南方,桃枝、柏树枝、棕榈树叶、南天竹等经常被用于民俗活动中。而北京的立春时节,到处还都是一片灰秃秃的,要到惊蛰过后好些日子,才始见迎春、山桃,玉兰则要春分后才开。北京的三月中下旬,全城山桃开放,轰烈壮观,玉兰开在古建旁,极有古意。北京的银杏树、松树大多年月久远,参天而立,有历史感,相较之下,南方的银杏就没那么好看了。

  北京城树木覆盖率非常高,街边种很多白杨树,树荫广袤,远望如山,还有榆树、白蜡树、杨柳等,北京的杨柳和南方的杨柳也不太一样,北京的柳树好像有一种硬气,而南方的柳树则是很柔的。国槐似乎是北京最广泛种植的行道树,南方最普遍的行道树则是很美的香樟。北京还有栾树,夏天看黄花,秋天看蒴果,大概是南方没有的。近代日本作家中国游记里还记录过北京的行道树有合欢。不过现在北京合欢不算多,北海公园有,马路旁也偶见合欢,但开花时没有南方的合欢花那么水润清艳、有梦幻之感。北京春天的牡丹、芍药也很好看,景山公园的牡丹盛况、北海公园庭院内的牡丹,都是南方没有的。

  澎湃新闻:你在书中写山里的生活,蓬勃充实。“不像我在城市生活的时候,如果没有触及自然或书本,艺术等等,时间消磨在家务中的时候,常常会有无处着落之感。”能否谈谈这种无处着落感是什么?或者,我可以理解为山里生活给了你一种踏实感和归属感?

  舒行:在城市的生活,日常生活远离山、水、土地,植物也远没有南方丰富,时间长了,会有一种久在樊笼之感,就很想回南方。所以我必须时不时地要回南方,在南方,你会觉得离土地近了,能闻见泥土的气味,看到熟悉的地方长着熟悉的植物,人在瞬间就恢复了生机,觉得踏实了。

  这大概就是乡愁得到了纾解。我还不认识“乡愁”两字的年纪,已经感受过乡愁的滋味。那时村里有两户人家要搬迁到城镇去,父母很羡慕他们,我则惆怅地想:“珠珠(搬迁人家和我同年级的小朋友)想家了怎么办,我们不能一起玩捉迷藏趟溪水了,换作我,才不要离开村子呢。”而后连续几个夜晚,我望着远处城镇璀璨的灯火,很害怕父母有一天也会搬离村子,很怅然,这大概就是乡愁。

  夏天在北京,我的乡愁就不如春天那么浓烈,因为北京的夏天比老家凉快很多,颐和园、北海、什刹海的荷花都很好看,夏天去长城,非常适合看云,巨大的云影一团一团投在古老的青山间,人走在长城上、云影里,山风大而清凉。

内容版权声明:除非注明,否则皆为本站原创文章。

转载注明出处:http://cer-contact.com/huotanmu/98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