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物志】文震亨《长物志》选读附石菖蒲也说菖蒲涧边有仙灵

  乃若菖蒲九节,神仙所珍,见石则细,见土则粗,极难培养。吴人洗根浇水,竹剪修净,谓朝取叶间垂露,可以润眼,意极珍之。余谓此宜以石子铺一小庭,遍种其上,雨过青翠,自然生香;若盆中栽植,列几案间,殊为无谓。此与蟠桃、双果之类,俱未敢随俗作好也。

  菖蒲是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以其“不假日色,不资寸土”“耐苦寒,安淡泊”,生野外则生机盎然,着厅堂则亭亭玉立,自古以来深受文人喜爱,常用作案头清供。“花有四雅,兰花淡雅,菊花高雅,水仙素雅,菖蒲清雅”,四雅当中,唯菖蒲能小隐于野、大隐于市,故被骚人墨客誉为“天下第一雅”。古人为表达对菖蒲的喜爱,更是将农历四月十四日作为菖蒲的生日,并在这一天修剪菖蒲。

  古时江南士大夫的一日清雅是这样开始的:醒后先盘坐床上,吐纳养神;随后在仆人的服侍下,漱口、洗面、篦发;然后踱入院中,从菖蒲叶尖取莹莹露珠,蘸于眼皮,闭目轻揉,深吸口气。这就是所谓的“试拈九节风前嗅,已觉登仙不用扶”。最后,取泉水添入蒲盆,轻捧回书案……

  古往今来,包括孔子、屈原、苏轼、陆游、吴昌硕等在内的圣人、文豪、雅士都留下关于菖蒲的诗文、书画,有的更是如痴如狂地与菖蒲伺弄相伴,足可见这株野草的不平凡。

  菖蒲,起初是作为仙草灵药之类来看待的。双魁堂展南先生之前赠了一轴清末翰林吴增甲的行楷诗轴给我,写的正是这样的题材:“石上生菖蒲,一寸八九节。仙人劝我餐,令我颜色好。”款处写“服食家重之”,意谓菖蒲服之可延年长生。菖蒲后又用作观赏花卉,自西汉起,已开始在皇家园林中种植,六朝佚名《三辅黄图》有语:“汉武帝元鼎六年破南越,起扶荔宫以植所得奇草异树,有菖蒲百本。”菖蒲移于盆盎之中,制成盆景者,据说在唐代便有了,到宋代已极为盛行。苏轼曾于蓬莱县(今属山东)丹崖山旁取弹子涡石数百枚,用以养菖蒲,作文以记:登蓬莱阁下石壁千丈,为海水所战,时有碎裂,淘洒岁久,皆圆熟可爱,上人谓此弹子涡也。取数百以养菖蒲,且作《遗垂慈堂老人》诗,句有“置之盆盎中,日与山海对”云云。张耒在《石菖蒲并序》中写道:“岁十月,冰霜大寒,吾庭之植物无不悴者。爰有瓦缶,置水斗许,间以水石,有草郁然,俯窥其根,与石相连络。其生意畅遂,颜色茂好,若夏雨解箨(tuò)之竹,春田时泽之苗,问其名曰,是为石菖蒲。”弹子涡与水石种菖蒲,类似于现在用雨花石种水仙,即以小石子固其根部,以水养之。东坡居士还说:“石菖蒲并石取之,濯去泥土,渍以清水,置盆中,可数十年不枯。虽不甚茂,而节叶坚瘦,根须联络,苍然于几案间,久而益可喜也。”这种栽种方法与前稍有小异,野生菖蒲扎根于石上,是并取而置于清水盆中莳养的,谓之“附石法”,在宋代颇为流行,是植蒲古法了。

  石本嶙峋,蒲根虬蟠,细叶苍翠茸茸,清泉一掬,时日既久,石复青苔斑斑,着实堪入画图!多见前人清供图中有这种附石种植的菖蒲,而或旁边更添上一二品盆中土养者,实在是雅不可及。我的菖蒲之癖,大抵便是根源于此了。

  附石菖蒲的种植,诸多书籍中皆有记载。宋吴怿的《种艺必用》:“菖蒲,初种在圆石之上,一再移于好石之上,乃细而不麄(cū,同“粗”)。”明王象晋《群芳谱》:“养石上蒲法:芒种时种以拳石,奇峰清漪,翠叶蒙茸,亦几案间雅玩也。石须上水者为良。根宜蓄水,而叶不宜近水。以木板刻穴架置宽水瓮中,停阴所,则叶向上。若室内即向见明处长,当更移转置之。”明高濂《遵生八笺》:“种之昆石,水浮石中,欲其苗之苍翠蕃衍,非岁月不可。往见友人家有蒲石一圆,盛以水底,其大盈尺,俨若青璧。其背乃先时拳石种蒲,日就生意,根窠(kē)蟠结,密若罗织,石竟不露,又无延蔓,真国初物也。后为腥手摩弄,缺其一面,令人怅然。”沈荫椿先生的《微型盆栽艺术》也有菖蒲一例:“或寄植在有吸水性的玲珑拳石之上,年深日久,则愈生愈密,入夏后经多次剪短叶丛,叶片渐趋短细,尤其钱蒲类,衍生繁密,墩墩罗列,细碧洁净,分外逸致。”

  种植菖蒲之石,前人首选昆石,陆游诗中即有“雁山菖蒲昆山石”句。《群芳谱》:“武康石浮松,极易取眼,最好扎根,一栽便活。然此等石甚贱,不足为奇品。惟昆山巧石为上,弟新得深赤色者,火性未绝,不堪栽种。必用酸米泔水浸月余,置庭中日晒雨淋。经年后,其色纯白,然后种之,篾片抵实,深水盛养一月后便扎根。比之武康诸石者,细而且短。羊肚石为次,其性最咸,往往不能过冬。新得者枯渴,亦须浸养期年,使其咸渴尽解,然后种之,庶可久耳。”

  附石菖蒲的养护,与其他种植之法并无太大差别。高濂说:“山斋有昆石蒲草一具,载以白定画花水底,大盈一尺三四寸,制川石数十子,红白交错,青绿相间,日汲清泉养之,自谓斋中一宝。”水底指不漏水的花盆,平时可将石块浸入水中,但叶尖不可触水。要作观赏清供时,又可取出陈于浅水托盘之上。也可直接养于浅水盘,惟潠(xùn)洒要勤。汪曾祺小说《莱生小爷》,写汪氏本家的一个小地主,饱食终日,生计无忧,养一只大绿鹦鹉,养花,但只养菖蒲,十来盆之多,每日就喂喂鹦鹉,伺弄下蒲草,真是神仙中人。这样的清闲之人估计是可以将菖蒲莳养在浅水盘上了。

  今人植菖蒲,多种于砂质土之中,或以石子拥其根部谓水培者,古人的附石法已然难得一见了。年初偶见汉上盆景家龙良柱先生蓄有几盆这样的附石菖蒲,于砂积岩的凹窍处种了金钱菖蒲,短叶细密,苍翠可人,陈设于雅致的水托之上,与画图无异,十分惊叹,万分艳羡。秋凉之后,终于请得一盆,连蒲带石一大个包裹快递了过来,龙先生包装极认真,竟丝毫未损。往花卉市场买来大釉盆,遵其嘱咐盛水浸至石块三分之二处,即可正常管理了。有一细节尤可一记:龙先生在蒲根之下塞入一段拇指般长大的毛巾,一端则刚好垂入水中,供水便可保无虞了。

  这盆附石金钱菖蒲在寒斋莳养已近三月。昨日剔除旧叶,竟然发现根部冒出穗状花五六穗,大喜过望!李日华《味水轩日记》中有记:“亨儿书室中小盆菖蒲,忽见花五六穗,如水蓼之状,而苍碧色,其花蒙茸然。余尝咏唐人诗,云‘菖蒲花发五云高’,而未尝见花。应劭《风俗通》以为菖蒲花难见,人得食之,长年。而适与予诞辰会,亦奇矣,余敢不勉自保啬,以副此嘉征。”金农则称菖蒲“不逢知己不开花”。我曾经撰文说“菖蒲的花本不易见,而盆栽的细叶者则尤甚了”,眼下这盆附石金钱菖蒲,居然在数九寒冬着花数穗,“亦奇矣”!发信息给展南先生:此瑞征耶?抑或先生所赐翰林菖蒲诗轴蒲君有感而发耶?

  农历四月十四日,为古人所谓“蒲诞日”,究其始于何时,似已不可考,唯流传至今,已然“习俗”矣。这几年,每逢此日,理理菖蒲,拍几张照片,朋友圈中晒晒,似乎成了一种流行。

  我于菖蒲的最初记忆,始于童年的端午,每年这一日,故乡有门楣上插菖蒲和艾草的习俗。艾草气味浓烈熏人,菖蒲清香可人,两者混在一起,调和成一种悠长的记忆。直到今日,十数载没有回过故乡过端午,但恍如隔世记忆里的端午仍然让人刻骨铭心。

  故乡的菖蒲,乃水生剑蒲,非今人所把玩的案头清供。其多生长于淤泥堆积的池塘岸边,远远望去,一片青翠,逾冬而不凋。故童年记忆中,乡民门前的池塘中总是少不了种植成片的菖蒲,这可能缘于乡民原始的绿色审美吧。而给我记忆尤其深刻的是菖蒲丛中总游荡着一种被乡间称为“菖蒲节”的毒蛇。这种有着红白相间花纹的蛇,似乎又成了童年的梦魇。

  工作后,客居嘉禾,偶知是地有文人种蒲的悠久历史,亦尝听人讲起老一辈文人种蒲的故事。之后偶一读到明禾人李日华的《紫桃轩笔记》和吴藕汀先生关于菖蒲的文字记载,加上由小对花草的喜爱,渐有莳蒲于案头之心,唯恨一直无缘得之。

  辛卯冬,谒五凤研斋,得主人分金钱菖蒲一丛,乃为种蒲之始,呵之护之,渐成案头良友。其后,又得奔荼利迦室主人因园子搬迁相赠老苗菖蒲十数盆。直至今日,案头莳奉的菖蒲品种有虎须、金钱、各地山间溪涧里的野菖蒲,以及日本的黄金姬、有栖川、贵船苔、蝉小川、诗仙堂、胧月近十个品种,而盆数也近百了。

  提及菖蒲的种植历史,至少可追溯到汉代,而宋代文人赏蒲已大盛,这从流传至今的诗词、文章、书画作品中可以得到证明,兹不再多作赘叙。关于古人种植菖蒲的种类和方法的详细记载却并不多,清人陈淏(hào)所编著的《花镜》卷六有载,聊可备谈资而已,兹摘录于下:

  菖蒲一名菖斀(zhú),一名尧韭。生于池泽者,泥菖也;生于溪涧者,水菖也;生水石之间者,石菖也。叶青长如蒲兰,有高至二三尺者。叶中有脊,其状如剑,又名水剑。其根盘曲多结,亦有一寸十二节至二十四节者,仙家所珍。惟石菖蒲入药。品之佳者有六:金钱、牛顶、虎须、剑脊、香苗、台蒲,凡盆种作清供者,多用金钱、虎须、香苗三种。性喜阴湿。总之,用沙石植者叶细,泥土植者叶粗。

  ……灯前置一盆,可收灯烟,使不薰眼。蒲花人食之,可以长年,然不易得,昔苏子由盆中菖蒲,忽开九花,人以为瑞。蒲之根,白节疏者可作俎(zǔ),俗于端阳午时,和雄黄舂碎,下酒饮,谓之蒲节酒。

  其实,古人于植物的分类未必科学。如陈氏所云石菖蒲六种,今日坊间所传唯有虎须、金钱二种,其他未见踪影。是失传,还是古人故作玄虚,已然大可不必追究了。至于陈氏所论菖蒲的种植方法,在现代科技能控制温、湿、肥的情况下,可以说是极其简单的,况且这种草本身就是极其好养的。

  因为种植菖蒲有年,友朋来问种植方法的不少,我总是以最简单的经验相告:一者,土宜松,以山上树下腐殖土为佳,盖其肥沃,兼之透水透气性能好,利于根的生长;再而,应该多放室外,以夜见露水为佳。现代人求一露天园子实难,退而求其次,可常置于靠北的窗户外,一则北窗阴凉,二则窗边空气较为流通,此皆因适菖蒲喜阴之性。盆下以置盆托为佳,盖菖蒲喜欢湿润空气,有盆托贮水,既可以让菖蒲由根部吸水,还可以营造湿润的空气。像其他植物一样,菖蒲防虫防病必不可少。虫则红蜘蛛,这种夏秋季节常见的害虫,为菖蒲天敌,必须勤加防护;病则炭疽病,这种病菌引起的植物病,若不加处理,必致全军覆没。

  作为一种平凡而不凡的草,菖蒲往往寄存了文人的心志和情怀,但附之过高,言之太甚,却不免本末倒置之谬。况乎当今之世,尚存传统文人心志和情怀者几稀。若非以文人之志寄之,菖蒲何以而为菖蒲?所莳数量再多,品种再全,也不过是园艺家或苗圃工作者之属,与文人何干?当然,我于园艺、苗圃工作者没有半点的轻视。蒲风盛,专业种植菖蒲也盛,而相关的展览也兴,本无可厚非,但这只是出于园艺目的,和传统的文人种植似乎不着边了。

  友人中,和我同好的最属客居岭南的湘乡篆刻家吴谁堂,其搜罗品种之齐,种植盆数之多,尤可称道的是于民国文人菖蒲照片资料搜集之勤,皆我所不及。每每想到他,就念起俞曲园菖蒲盆铭有云:忍寒苦,安淡泊,伍清泉,侣白石。而这,也当是我理想中的文人境界!

  “菖蒲”两个字,有着疏朗的美意。写出来或者读出来,都美到惊心。有些事物就是这样,天生的狐媚,即使一副冷冷的样子,亦是惊天动地的烈艳。

  而今,残存在现代生活里的菖蒲,只是在端午节的时候,作为一种文化符号,用来祛除五月邪毒而悬挂于门楣。

  端午悬挂的菖蒲属于水菖蒲。老家是水乡,许多水凼(dàng)都生长有这种叶片长长的植物。这种植物根茎可以泡酒,端午这天饮菖蒲酒,可以祛避邪疫;夏、秋之夜,燃菖蒲叶,可以驱蚊灭虫;入秋以后,乡人会把它的叶片割回来,编蒲包或者打蒲扇。我对菖蒲的最深印象有二:一是晚间夜读,母亲常在油灯下放置一盆菖蒲,说菖蒲具有吸附空气中微尘的功能,可免灯烟熏眼之苦。二是深秋里像蜡烛一样茸茸的蒲棒。就像一个小棒棰,刚摘下来时还很坚实,干透时就很软了,拿着它向墙头轻轻敲击,就有千万的白絮飞将起来。

  而文人案头清供的往往是金钱蒲,它的叶片不如水菖蒲颀长。金钱蒲用手一摸,染香于手指长时不散,故称“随手香”。这种菖蒲入画。画中常见菖蒲,或生于石上,或栽于器皿,翠叶密密丛生,长不过三寸,其状如剑。

  金钱蒲闻起来有股檀香味。置一盆在案头,香味缭绕,仿佛置身于名山古刹,陡增清心寡欲之念想,又增添浓郁的人文情怀。“园无石不秀,室无蒲不雅”,当年金冬心作画,喜欢把菖蒲和顽石,作为日偎常伴的老友,演绎过“石女嫁蒲郎”的佳话。郑板桥则在画上题“玉碗金盆徒自贵,只栽蒲草不栽兰”。至于《神仙传》中所载汉武帝刘彻游嵩山,遇九嶷山仙人点拨,服食菖蒲以期延年益寿长生不老的轶事,又给菖蒲增加了神秘色彩。

  水菖蒲、金钱蒲,无论哪一种菖蒲,确实与兰花有相似的风骨,一样的气度非凡。在山间林下、野沟河凼,得日月精华,那种清秀飘逸的身形,不管闻与不闻,香气自在。

  写菖蒲最多的,莫过于日本清少纳言,她在《枕草子》无数次提到菖蒲。“端午节的菖蒲,过了秋冬还是存在,变得枯槁,只有香气却还是剩余着”,这段文字,美到极致。我在慵懒的午后,在五月已来的日子,翻看这样的句子,想象着菖蒲从葳蕤到枯萎,顿觉文辞背后的远意。

  文字往往能递述年湮代远的文化情愫和生活感悟,透过纸页,我仿佛闻到一种隔世的熏香。

  我之前曾在苏州城北的一大片工地中去拜谒文徵明。在城市大开发中沦为孤岛一般的墓园,已是荒芜不堪,环绕墓园的小河浜,覆盖着杂树的枝枝杈杈,这绝不是一位艺术大师身后应该享受的际遇啊!失落感叹之余,在不经意中,我意外地看到遗弃的小河浜里一簇水菖蒲,那金黄的蒲棒,彷佛是点燃的一根根蜡烛,就在它自己的时光里,慢慢燃烧,自带芬芳,似乎就像声声孤独的高腔,陪伴文徵明留在时光隧道里,低回婉转。它又像生在文徵明的灵魂空间里,喧泄着文徵明的风神。我突然想起金代张建写的那首《菖蒲》诗:“石泉何清冷,中有九节蒲。蒲性本孤洁,不受滓秽污。”

  也许,在文徵明内心的绮丽光影里,有这一枝枝菖蒲陪伴,冷冷孤独曼妙着,尘世的一切,来或不来,爱或不爱,在或不在,认或不认,那种强悍、那种天真,又复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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