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则一世界:蝉舍主人和他的《茶则玖拾玖·贰

  王大濛在文化界名氣很大,人也風趣可親,人人都又敬又愛地稱一聲“大濛老師”。不過正如他笑談的一句:“我愛玩愛琢磨,玩出名堂來的,都是退休以後閒暇時搗鼓出來的東西。”大濛愛茶,愛書畫,也種蒲草,他的這些美名早已遠播;殊不知在此之外,大濛還有一個制則的愛好,且同樣玩一門精一門,也“制出了名堂”。

  古人稱“則”,量也,准也。茶則作為茶罐進入茶壺的中轉站,自是有了衡量的作用。除此之外,觀形抑或品香,都少不了這雅致的小物件。茶則愛好者們對茶則愛不釋手,愛到深處的最佳歸宿,怎麼都比不過親手制出一方茶則來,卻往往只能空嘆没这门手藝。大濛愛則兼能制則的本事,常人只能望“則”興歎了。

  中日文人愛茶之心,皆是一般,其中也多有區別。日本茶人愛在造型上費一番心血:一件拂塵刻的線條翻卷順滑細微地道,一只兩只三只小鳥藏在叢林中,茶則便獨立成了雅玩之器;而中國人講究小中見大,在不足尺長的空間裏题詩作畫,展現更為廣闊的天地,格調較之前者,自然是更高一些。

  日本茶則用意在樸內兼含禪意,卻難免匠氣;而大濛制則,站的卻純粹是中國傳統文人的立場。

  大濛對茶則很有興味,對他來說,花幾千上萬大費周章買件茶則,還比不上自製、自刻、自用一半的樂趣。我們常對古代文人風雅恣意的生活心馳神往,大濛卻在現代生活里,把自己活脫脫活成了古代文人的樣子。這種實實在在的傳承,倒是讓一位懷古顯得落了下乘。所謂文人意趣,總歸繞不過一個“雅”字。

  器為道之載體,在大濛的心中,不“邪乎”、不復雜的茶則,才能稱他的心意。大濛曾經做過兩件他頗自得的竹茶則,原材料不過是偶然見到的一位農人用了幾十年的鋤頭柄。誰說俗雅之間總是橫亙了一道天塹?鋤頭柄因為常年被農人使用,皮殼古厚,方正簡約,恰恰討到了大濛的歡心。

  這兩件茶則中,其一題上“野畔菖蒲繞屋碧”,並以竹凹溝為界左側畫古石菖蒲,文學表現力十足;其二題“此斑為何?余不知,人為之?使用不小心得之?天生之?不知也。常人追捧湘妃斑,餘獨愛此,自然之象耳。大濛記”,竹上的黑色斑點成了一個“藝術圈套”,留下餘韻,引人遐想。

  這份中國文人的信手拈來、順心意為之的灑脫創作心態,比西方“構成”出的簡約理念反而要自然得多。將濃麗之極化為平淡,國畫留白的道理也是如此,看上去的沉默無言,把解讀的事情留給賞玩者,自行結合自身的各異閱歷,品出內裏暗藏情感的翻滾湧動。

  大濛制過最小的一件茶則,只比大拇指略大一點,金絲楠木的材料自帶“文氣”,分量極輕,但格外堅致。

  在折光中,這件金絲楠木茶則散發出幽幽的微光,如絲綢般溫和滑爽,內斂,卻包含萬般奇妙。在這件茶則上,大濛題上了“存香”二字,上刻“此金絲楠木存於河泥,色沉綠,金絲暗暗發光耳。大濛刻並記”。

  光與香的交融,使香存在了器物之上。他以細膩的心對待這件極小的茶則,正如他以此般心態對待喝茶這件事。

  另外還有一件竹茶則,以明代文人馮可賓品茶十三宜作為銘文:“無事、佳課、揮翰、幽坐、吟詠、徜徉、睡起、宿醒、清供、精舍、會心、賞鑒、文僮。”茶則能夠得如此好句,隨手將之擺上茶席,文韻理趣已然兼得,就已經勝過了一切為了追求風雅而產生的繁瑣儀式。

  不僅如此,借大自然的神工鬼斧來巧制藝術品,也是大濛的心頭好。古代造園有借景,大濛制則造了個詞:“借材”。所謂“借材”,是利用物質天然擁有的皮殼、形狀、質地來造型,而不加入過多的人為干涉。

  大濛曾經用老鹿角來制則,老鹿角的皮殼是古銅色,本身就已經是文理蒼蒼,又順勢借它半環狀的造型,盛了茶葉,倒像是一貫威嚴的父親忍不住愛意流露,懷抱住才誕生的嬰孩,很是得趣。其上題字,前四個字便是“古雅君子”。君子初為人父時的喜悅,大概也是帶著一絲古雅之風的吧。

  還有一象牙茶則。大濛加工了上側邊起凹形指甲圓以便於握拿,前端又挫鑿出茶口,銘以日本茶人藤原家隆的和歌:“莫等春風來,莫等春花開。雪間有春草,攜君山裏找。”“春風”與“春花”都指的是唐物,當時日本茶人找唐物不易,所以要在自己的一方山水中尋找。如此寓意,恰恰與象牙材質相契合,耐人尋味。

  早年在“蟬舍”主人施曉全力籌備《茶則玖拾玖?壹》時,便與大濛相識,兩人見解相投,大濛也身體力行參與到了其中:題字、製作拓片,為整本書提供藝術指導。如今《茶則玖拾玖》第二本出世之際,大濛亦為之作序、題字,盡心盡力創作了書籍的精美腰封。大濛所手制之茶則,也大多為“蟬舍”所收藏。可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親密無間。

  大濛制則,制的實是自己內心中的悅與趣。古人制則的風雅趣味與文人情懷,在大濛的掌間于今日重現。選材、打磨、雕刻,手起手落,就此完成一趟與茶則之間真正的心靈交織之旅。

  《茶則玖拾玖》面世以來,諸多讚譽加身;鮮有人知的是,“蟬舍”主人施曉最初萌生做茶則書的念頭,還要得益於閎廬“魚司令”給以的啟發:兩人初識時,老魚正在籌策自己的茶則源流一書,雖然切入角度與施曉相異,卻給了施曉將自己所藏茶則彙編成書的靈感。

  老魚和施曉是同鄉,而老魚的“閎廬”空間也是被業界引以為無錫茶道文化的地標。俗話說“同行是冤家”,但兩人不僅沒成為冤家,倒是因為興趣相投,時常就茶則的工藝和美學本身交流溝通,大大助益了《茶則玖拾玖》的完成,也最終成就了這對“好則友”。

  沒成冤家對頭的重要原因,自然還在於老魚對茶則有著另一方面的追求。茶文化起源於中國,茶則一詞也源於唐代陸羽所著的《茶經》,老魚的理想是將茶則的發展演變過程梳理成文,並配以各種不同類型的茶則作為實證。

  茶聖陸羽在《茶經》著作中早已提過中國茶則的型制,彼時茶則形態與今日臂擱式茶則不同,多因歷史演變中人們的喝茶方式和茶葉的形態不同而變遷。

  在唐宋文人士大夫群體間,茶的品飲方式是以煮茶和點茶為主,茶葉形態都屬於粉末狀,故而與之相配的是類似於勺子的茶則形態;明清以後則轉變成為較為民間的瀹茶法,而同時品飲的形式與過程更為簡單,由於茶葉的形態回到了最初茶葉的原始形態,原有匕的狀茶也不再適用,但新的茶則形態卻又未曾在明清的已知相關著錄中發現。

  故而老魚說,他和施曉所收藏的老茶則,基本屬於日本煎茶道文化所發展出來的器物。

  然茶則有中日之分,但在老魚心目中顯然不必對立看待:茶則衍生於日本茶道文化,而日本茶道亦源於中國,蘊含其中的文化資訊、審美價值,中國元素與東洋本土化在茶則上體現的,是相互交融、彼此觸動的關係,並不影響我們對日本回流茶則審美上的認同。

  老魚看待日本器物,有堅實的國人立場,輔之以自身生活經歷裏接受的知識文化與各類觀念,亦會更開闊地接受選擇一些這個審美立場之外的東西:一些異形的、有缺陷的茶則,經過人為巧思,反而能達到令人異常心動的效果,這也是老魚眼中東方文化裏天人合一的概念體現。這種天然的趣味性無法刻意求得,需要機緣來造就。人天性愛親近自然,想來也是這個原因。

  老魚對待茶則乃至其他器物的美學出發點,是從儒家所崇尚的“文雅”切入的。子曰:“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這句名言也詮釋了了老魚的審美立場。它的意思是,如果人沒有修養任其本性,那麼勢必趨於粗蠻;但若過分注重外在的繁文縟節,則又不免淪為浮誇而失去本質——放到對器物的態度上來說,也是如此:器物的外在紋飾,與材料本質的結合,須達到某種平衡與和諧,才稱得上理想狀態。

  而文質兼備的這一審美觀點具體落到茶則身上,可以從老魚收藏的第一塊“如雲”款黃楊木茶則中窺得一二:這塊黃楊木製的茶則保留了黃楊木最初那自然素樸的形態,表皮上原有的自然肌理和小結節等痕跡,都未被視為瑕疵而抹去,僅在內裡做了一處極簡約並極具設計感的造型處理;茶則背面則刻了詩一首,落款“如雲”,書法極為文雅,筆走龍蛇間盡顯魏晉風流,使得這款茶則文質兼備成為老魚茶則藏品中的最愛。

  除了茶則本身的工藝價值之外,它們在長期的使用傳承過程中留下的完美包漿,也是令老魚對老茶則欲罷不能的原因之一。用時興的話來說,老魚“皮殼控”、“包漿控”的名頭怕是摘不去了。這層溫潤的包漿,令茶則更顯通靈和年代感。這種質感不是先天形成的,而是在它曾經的物主們對它精心呵護下悄然顯現,這是另外一種令人心怡的質感。

  大部分玩日本器物的同好多追求品相和工藝,對皮殼卻並無太多的追求。老魚的這一癖好的形成,與他早年涉足古董圈的經歷關聯甚密。當老魚還是初中時代的一尾“小魚”,便混跡於古玩市場,對器物表面傳世皮殼的那種親切感從那時候就在他潛意識裏紮下了根。有些千年前的古物外表光潔如新,少了人為參與的把玩摩挲,便也少了人與器物的情感交融痕跡。器物再好,真正美的靈魂,也需要人的參與來賦予。

  茶則們在一代代物主有限的生命時間裏,從一雙手流轉到另一雙手,附著著體溫的觸摸、把玩,經歷持有者的狂喜與哀愁,也見證人世間的無常與變遷。輾轉到老魚眼前的已不僅僅是一件古物,皮殼與包漿於他來說,是沒有文字的書籍,閱讀它們、乃至身心浸入它們,是老魚收藏老茶則不可或缺的樂趣之一。

  其中一塊包漿溫潤並帶有些傳奇色彩的湘妃竹老茶則或是老魚的最愛,也是施曉時常懊惱和垂涎的。這塊湘妃竹老茶則尺寸碩大蠟地紅花,下限至明晚清初。由於這塊茶則有太多師友關注過,最後他們與之的失之交臂,卻讓老魚的得償所願使之更多了些許傳奇色彩,施曉也是其中的一位。

  這塊茶則能與老魚結緣,其實也有其內在原因。在大家都在追求完美的同時,老魚卻深刻領會了“缺憾美”,去尋找那些更具有故事和內涵的器物,這塊湘妃竹老茶則便是其中之一。

  在他最初看到這塊茶則時,一如其他師友們看到的,它的表面有許多或粗或細的豎條裂痕,這些裂痕幾乎貫穿每一朵湘妃斑痕,並依附著黑色的油脂狀雜質,多數人將這點引為該茶則的缺憾。

  老魚卻是一個有心且細心之人,他順著其中一條最大的裂痕溯到茶則的另一端,在那裏,竟用被心地鋦上了一顆燕尾榫的牙釘,原物主的惜物之情,可見一斑。正是這顆牙釘,令其有了一種人和物之間的情感昇華。“斑竹一枝千滴淚,紅霞萬朵百重衣”,往往能觸及內心深處的不是完美無瑕,而是不那麼完美、卻足以感人的遺憾。

  因著要編寫茶則源流一書,在老魚三百餘塊的茶則藏品中,有相當一部分市價並不昂貴,但卻創意獨到趣味十足,這多少打破了世人眼中藏家注重藏品工藝及材質的固有價值觀。“多一種詮釋方式,就多了一種可能性”,老魚如是說道,他更多地關注追尋茶則型制與材質上的審美多元性。

  在老魚“海納百川”的收藏範圍裏,除了常用的竹木材質和銀銅鐵錫各類金屬之外,還有鯨角、海柳、古藤、海貝、天竺等等稀有材質,以及最能代表日本精緻文化的漆器。他的藏品中,就有這麼一塊“基齋”款大漆茶則,掂量在手不過三五克,內裡用至輕薄的和紙作胎,其外施以大漆。由於極輕薄,在使用起來時讓人不得不小心翼翼,於茶道精神來說,也倒是很契合的。

  另有一塊形態自然肌理豐富似木非木的老茶則,是每回老魚有賞則好友來時,必會借此發問“你猜這是什麼材質”的。好友們蹦出諸多答案後,往往得到的卻是他的雙手一攤:“其實我也不知道。”老魚認為,這種不確定性,才是它真正的魅力所在。

  很多時候正確答案並不重要,探究本身的有趣才是最誘惑人的。這類的茶則雖非主流也不起眼,卻夠獨特,然而這類茶則在市場中往往易被忽略,卻從另一角度再次驗證了老魚獨具的慧眼:能夠望見其中獨特的審美與巧思,這是世俗之外難能可貴的樂趣所在。

  日本除了漆器蒔繪工藝之外,其金工也是聞名遐邇,工藝精湛且富有巧思。老魚收藏的一些金工茶則中,便有兩塊格外令他喜愛,一塊是扶桑堂款的銀錯銅“梅月”茶則,另一塊是名工高橋重弘的銅制“筍”茶則。

  前者工藝精湛意境高遠,一樹疏梅之上,一輪明月令人心曠,樹幹以嫺熟的金工鏨刻技藝寥寥幾刀刻就,梅花與月皆錯以白銀,與銅的溫暖色調形成對比;後者則以捲曲、捶打、折疊、鏨刻的綜合技巧,將一塊生冷的銅片打製成如雨後之春筍般鮮活的筍殼形態,手段高超大巧不工,毫無做作。

  以上種種,一道構成了老魚把玩收藏茶則中的萬般趣味,確是不辜負施曉贈他的這個“弄則”美名。老魚的弄則之路也將延續,“還有許許多多東西,等待我們去發現和發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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